這是一篇讓我很不安的文章。
表面上看,作者寫的是對蔡依林演唱會的舞台元素「惡魔(莉莉絲)」的女性主義角度解讀,但因為在莉莉絲故事的原始文本涉及上帝,使我無法不從信仰的角度去檢視這篇文章。
所以,我很不安。
首先,雖然文中說「(莉莉絲)這個故事不在聖經正典裡,是中世紀的猶太民間文學」,看似要與基督信仰切割(作者在文後也說「我自己是基督徒,我寫這篇不是要挑戰誰的信仰」),然而故事涉及創世之初「上帝與人之間的關係與互動」,在作者詮釋的過程中,這條「聖經正典\民間文學」的界線對一般讀者而言是很難清楚拿捏的,不管是基督徒或非基督徒。在這種「邊界感不明」的情況下,我擔憂讀者順著作者的論述脈絡自然地接受了文中的觀點,而忽略了在論述的過程中,上帝的地位被人的自由意志給凌駕了,而這會觸及基督信仰關於罪最重要、最核心的內容:人的自由意志不再順服上帝,也就是「自以為義」。
在文章中,莉莉絲是全文的核心,在「男性\女性」「個人\系統」「自由\壓迫」等論述架構下,莉莉絲成為「打破性別不平等,對抗系統壓迫,追求個人意志自由」的正面形象,一個女權的象徵。這個論述架構當然有心理學上的根據(作者也是心理學家),但我認為詮釋「神話」與「神的話」還是要區別對待:神話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產物,神的話卻是上帝的直接、間接啟示。若混淆了兩者的界線,把神的話當作神話看待,人們將無法以真理的角度去認識神的話語,只會去選擇符合自己的認知與期待的文化詮釋。
在文章中,因為莉莉絲為核心的緣故,上帝的地位被暗中降低了:上帝成為「系統」的一部份。上帝接受了亞當對莉莉絲的告狀,派天使去告誡她,但莉莉絲不接受,於是詛咒被實現了。上帝成了「系統」執行壓迫的決策角色,而那個「創造世界」的大能者與至高者的角色,模糊了。
我最受不了的是文中的這句話:「上帝學到教訓了」。作者可能沒有自覺,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上帝是會犯錯的」,為了解決這個錯誤,所以上帝改從亞當的肋骨創造夏娃,好讓夏娃「記得自己的位置」。從人的角度看,「修正錯誤」的確是美德,但在真理中,上帝是不會犯錯的,犯錯的是人。而上帝為了人的犯罪,啟動了跨時代的大計劃,先預表(先知)、再成就(十字架上的基督)、最後終極審判(啟示錄的王者基督),在當中要啟示世人的,是上帝對人無條件的愛與祂忌邪的公義。在人的義中,「學到教訓、修正錯誤」看似可取,但上帝的榮耀與聖潔,已經被這樣的論述徹底冒犯了。
This is an article that makes me deeply uneasy.
On the surface, the author presents a feminist interpretation of the stage element “the demon (Lilith)” in Jolin Tsai’s concert. However, because the original texts of the Lilith story involve God, I find it impossible not to examine the articl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faith.
And so, I feel uneasy.
First, although the article states that “this story (of Lilith) is not part of the biblical canon but belongs to medieval Jewish folklore,” which appears to draw a boundary from Christian belief (the author also notes at the end, “I myself am a Christian; I am not writing this to challenge anyone’s faith”), the narrative nonetheless touches on “the relationship and interaction between God and humanity at the dawn of creation.” In the author’s interpretive process, the boundary between “biblical canon” and “folk literature” becomes very difficult for general readers—whether Christians or non-Christians—to clearly discern. Under such conditions of blurred boundaries, I am concerned that readers may naturally follow the author’s line of reasoning and accept the viewpoints presented, while overlooking the fact that, in the course of the argument, God’s position is overridden by human free will. This directly touches the most essential and core understanding of sin in Christian faith: when human free will no longer submits to God—that is, self-righteousness.
In the article, Lilith is the central figure. Within the frameworks of “male/female,” “individual/system,” and “freedom/oppression,” Lilith is portrayed as a positive image—one who “breaks gender inequality, resists systemic oppression, and pursues the freedom of individual will,” a symbol of feminism. This framework certainly has psychological grounding (the author is also a psychologist). However, I believe that “myth” and “the Word of God” must be treated differently. Myth is a product of human civilization, whereas the Word of God is God’s direct or indirect revelation. If these two are conflated—if the Word of God is treated as myth—people will no longer approach Scriptur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ruth, but will instead selectively adopt cultural interpretations that align with their own cognition and expectations.
Because Lilith is the core of the article, God’s status is subtly diminished: God becomes part of the “system.” God accepts Adam’s accusation against Lilith and sends angels to warn her, but Lilith refuses to comply, and thus the curse is enacted. God becomes the decision-maker who executes oppression on behalf of the “system,” while His role as the omnipotent Creator and the Most High becomes blurred.
What I find most unbearable is the sentence in the article: “God learned a lesson.” The author may not have been conscious of it, but the implication of this statement is that “God can make mistakes.” To correct this mistake, God then creates Eve from Adam’s rib so that Eve will “remember her place.” From a human perspective, “correcting mistakes” is indeed a virtue. But in truth, God does not make mistakes—humans do. And because of human sin, God set in motion a plan spanning all ages: first prefigured through prophecy, then fulfilled in Christ on the cross, and ultimately consummated in final judgment (Christ the King in Revelation). What God reveals through this plan is His unconditional love for humanity and His jealous righteousness. Within human righteousness, “learning a lesson and correcting mistakes” may seem commendable, but God’s glory and holiness are profoundly offended by such a line of reasoning.
At first, I simply felt that the article was inappropriate. It was not until last night, when I saw a young Christian brother share this article, that I forced myself to seriously examine the sense of “wrongness” I felt. In the end, what I truly felt was unease. Last night, I left a brief comment reminding him to be mindful of the issue of God being diminished. This morning, with more time, I was able to organize my thoughts more clearly and write this piece to share them with you.
***
出處:李思萱臉書
蔡依林演唱會上的那個「惡魔」,其實是人類第一個說不的女人
蔡依林大巨蛋演唱會結束後,網路上吵成一團。有人說那三十米的巨蟒、那頭公牛、那個第三隻眼,根本是光明會符號,整場像大型獻祭儀式。其中一個被點名的形象,是「魔女莉莉絲」。
但莉莉絲是誰?她為什麼是「魔女」?
大部分人都知道夏娃是亞當的妻子,人類的第一個女人。但在猶太民間傳說裡,有一個被消失的角色:莉莉絲。她才是第一個女人。(先說清楚,這個故事不在聖經正典裡,是中世紀的猶太民間文學,但它流傳了上千年,影響了後來西方文化對「女巫」「妖女」的想像,值得我們認識一下。)
故事是這樣的。上帝用泥土造了亞當,然後用同樣的泥土造了莉莉絲。兩個人一起住在伊甸園,一切看起來很美好,直到他們吵架了。吵什麼?性愛的體位。亞當堅持要在上面,莉莉絲說:憑什麼?我們都是泥土做的,我們是平等的。
亞當不接受。莉莉絲也不讓步。
然後莉莉絲做了一件事:她唸出上帝隱密的名字,瞬間離開了伊甸園。她是自己走的,沒有人趕她。
亞當很生氣,去跟上帝告狀。上帝派了三個天使去追莉莉絲,在紅海找到了她。天使說:回來,不然你每天會有一百個孩子死掉。莉莉絲拒絕了。她說她不會回去那個要她服從的地方。
於是她被詛咒。每天死一百個孩子。她從第一個女人,變成了殺嬰的惡魔、誘惑男人的妖女、所有女巫的始祖。
而上帝學到教訓了。第二次造女人的時候,不再用泥土,改用亞當的肋骨。這樣她就是「從男人身上來的」,會記得自己的位置。這個女人叫夏娃。
我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愣了很久。
因為莉莉絲的「罪」,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她要求平等。
她沒有殺人,沒有偷東西,沒有背叛任何人。她只是說:我們都是一樣的材料做的,為什麼我要在下面?
然後整個系統就動起來了。亞當去告狀、上帝派天使、天使威脅她、詛咒她的孩子。她被追殺、被詛咒、被妖魔化。從「第一個女人」變成「惡魔」,只因為她說了一個「不」字。
更讓我在意的是後來的敘事怎麼寫她。
她要求平等,被說成「忌妒亞當」。她離開伊甸園,被說成「背叛上帝」。她拒絕回來,被說成「投靠惡魔」。她的孩子被殺,她被迫反擊,然後她變成「殺嬰的妖怪」。
前因全部被抹掉,只剩下她「變壞」的那一刻。
是誰先動手的?是誰先說每天要殺她一百個孩子?沒有人記得了。大家只記得莉莉絲是惡魔。
這個故事讓我想到的是:這套劇本到今天還在用。
一個女人在職場上有企圖心,被說「太強勢」「難相處」。一個女人拒絕追求者,被說「公主病」「妳以為妳是誰」。一個女人不想結婚生小孩,被說「自私」「不完整」。一個女人離開一段關係,被說「狠心」「無情」。一個女人表達憤怒,被說「歇斯底里」「情緒化」。
模式從來沒變過:女人要求平等或拒絕服從,就會被改寫成「有問題的女人」。
然後還有那個「受害者變加害者」的套路。一個女人被傷害、被逼到絕境、被迫反擊,然後她反擊的那一刻被拿出來當證據,證明她本來就是瘋子、惡毒、不可理喻。前面發生的事全部消失,只剩下她「發瘋」的畫面。
所以這個幾千年前的故事,對今天有什麼用?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認出這個劇本。
當妳被貼上「太強勢」「難搞」「不知足」的標籤時,想想莉莉絲。這不是妳的問題,這是一個運作了幾千年的套路。認出套路,妳就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有病。
還有一件事。莉莉絲被趕出伊甸園,聽起來很慘,好像她失去了一切。但換個角度想:她是唯一一個主動離開樂園的人。夏娃是被騙吃蘋果然後被趕走的,莉莉絲是自己選擇離開的。
她失去了樂園,但她得到了自由。
有時候「被拋棄」其實是「被解放」。有時候「被妖魔化」反而是一種認證——證明妳做了某件讓這個系統很害怕的事。
蔡依林在演唱會上化身莉莉絲的時候,我突然懂了她在做什麼。
她不是在扮演惡魔。她是在說:這個被妖魔化的女人,其實是我們的先驅。
想想蔡依林自己的路。她離開周杰倫之後,沒有崩塌,反而越來越走出自己。從「少男殺手」到「地才」到現在站在大巨蛋舞台上化身六個女神,她花了二十年證明一件事:離開不是結束,是開始。
莉莉絲、美杜莎、被燒死的女巫們——她們都走過這條路。她們被說成怪物,但她們的「罪」都一樣:不服從。
2026年了,我們還是站在同一個隊伍裡。
關於故事出處
莉莉絲作為「亞當第一任妻子」的故事,最早完整記載於《便西拉的字母》(The Alphabet of Ben Sira),大約成書於公元8到10世紀,是中世紀的猶太民間文學。這份文獻的性質一直有爭議,有些學者認為它帶有諷刺和戲謔的成分,可能是在嘲諷當時的社會現象或宗教權威,不一定是嚴肅的宗教論述。
文獻中關於「體位之爭」的原文大意是:莉莉絲說「我不可在下」,亞當說「我當在上,不可在你之下;你當在下,我在你之上」。這段對話直白到有點荒謬,這也是為什麼有人認為整個文本帶有黑色幽默的意味。
無論作者的原意是什麼,這個故事被創造出來、流傳了上千年,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不服從的女人」這個形象,是人類集體意識裡很深的焦慮。我們需要一個故事來解釋「為什麼女人應該服從」,而莉莉絲的下場就是那個警告。
不管這個故事最初是認真的還是諷刺的,它都反映了當時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想像和規訓。而這份焦慮,顯然到今天都沒有消失。
最後說幾句
我自己是基督徒,我寫這篇不是要挑戰誰的信仰。莉莉絲的故事不在聖經正典裡,天主教、基督新教、東正教都不承認她是「亞當的第一任妻子」。
我想做的事情很簡單:提供一個不同的視角,讓大家看見「主流敘事」以外的東西。
每一個流傳下來的故事,都是某個時代、某群人選擇要這樣說的版本。被選中的版本不一定是唯一的真相,被消失的版本也不一定是錯的。我不是要跟主流敘事打架,我只是想讓更多人學會一件事:看故事的時候,記得問一句「這是誰說的?為什麼要這樣說?還有沒有別的說法?」
能拿掉框架看事情,才有機會看見更完整的圖。
也不需要一定認同哪一個意象,像我就覺得有時候我可以很夏娃,有時候也可以很莉莉絲。假如有種一定要成為莉莉絲才算進化的想法,其實也是對自己的暴力。
看懂的人自然會懂,不需要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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