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0日 星期日

《潛規則》札記:〈擺平違規者〉

〈擺平違規者〉
  (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年底,山西官場出現危機:介休一位姓林的縣令向省政府遞交了一份報告,告發一串高級官員的違法亂紀行為,並懇請將報告轉奏皇上。……他揭發的內容共二十二項,其中最要命的一條,竟是告發欽差大臣接受厚禮。(注1
  林縣令揭發說,在欽差大臣來山西的時候,比如前不久湯金釗大學士和隆雲章尚書分別駕到,總要由太原府(類似現在的太原市政府)出面,以辦公費的名義向山西藩司(近似省政府,主管財稅和人事)借二萬兩銀子招待欽差。事後,再向下屬攤派,每次攤派的數目都有三五萬兩銀子。
……
  林縣令揭發的問題,其實是一項地方官員與欽差大臣交往的潛規則,當時叫做"陋規"陋規二字,在明朝的文獻裡便經常出現了,而陋規二字所指稱的行為,在春秋戰國時代便不稀罕了,堪稱源遠流長。陋,自然不好明說,說起來也不合法,但雙方都知道這是規矩,是雙方認可的行為準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期待。欽差一出京就知道會有這筆收入,地方官員也知道欽差得了這筆收入,會儘量關照本省,凡事通融,至少不會故意找麻煩。送錢的具體方式也隨著時代演變,原來是作為盤費交給欽差帶走,後來欽差不肯帶了,地方便等他們回京後通過匯兌送到家裡。總之,雙方配合早已默契,違規才是意外。

  介休的林縣長並不是埋伏出擊的清官,也不是生瓜蛋子。他是個老滑的官吏,很懂得官場上的潛規則,也認真遵守這些規矩。領導讓他攤派,他就攤派,上級部門索取好處,他就送上好處,並沒有抗拒的意圖。但是上級領導卻有不守規矩的嫌疑。
……
  據張集馨說,他去介休調查的時候,林縣令送這送那,他本人一概不要。林縣令再三苦求,他才收下一兩種食物,其他東西全部推掉。由此可見,林縣令是很懂規矩的。送禮還要"苦求"人家收下,這正是規矩的一部分,目的是讓領導實利和面子雙豐收,既當婊子又立牌坊。張集馨描繪說,因為他只收下一兩種食物,"林令以為東道缺然,心甚不安。"這更證明林縣令懂規矩。他知道怎樣做東道,人家不讓他遵循東道的規矩就不安心,可見這規矩已經深入心底。
  不過,對方不按照規矩收禮也暗示著另外兩種可能,第一是人家要公事公辦、不徇私情。禦史已經告地方官失職了,公事公辦當然令人擔憂。第二種可能是嫌你送得少,要敲你一筆狠的。這便是危險的跡象了。張集馨明白林縣令的擔憂,遇到輪奸剁足案之外的百姓上訪控告,一概按常規送交林縣令的上司,自己並不插手,毫無搜羅敲詐理由的意思。於是林縣令的顧慮打消了,感到自己欠了張集馨的情。這種領情再一次證明了林縣令懂規矩:他承認,人家本來是應該多吃多占、收禮受賄的。
……
  如此說來,介休的林縣令並沒有隱瞞失職之處,自然不該處分。但是御史既然告了,總要給人家一個面子,虞知府就攛掇張藩台把林縣令在另外一起案子上隱瞞不報的錯誤附帶上奏,結果中央下令,將林縣令"斥革"。林縣令雞飛蛋打,白守規矩了,白白巴結上司了。
  林縣令的反擊是極其兇悍的。我們知道他憑著鐵證揭發了欽差大臣,揭發了省政府,揭發了太原府。他還揭發了虞知府,並且把幫助虞知府找娼妓的差人的供詞,把虞知府嫖過的娼妓的供詞一併搜集齊全,顯示出很高的專業水準。只要把林縣令的報告往北京一送,山西乃至全國就要興大獄了。

  總之,儘管從表面看來林縣令違規了,好像他不懂規矩,揭發了欽差大臣與山西幾位元領導人的私下交易,但在本質上,並不是林縣令違規,相反,他的所作所為正是維護潛規則的尊嚴,他要懲罰違規者。出賣欽差大臣只是一個間接的連帶,一張懲罰違規者的王牌。

  一般來說,清朝的京官比外官窮。外官有大筆的養廉銀子,其數目常常是正俸的二三十倍,灰色收入也比較多。可是京官對外官的升遷和任命又有比較大的影響,"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並不難懂。於是,在長期的官場交易中就形成了一種交換機制:京官憑藉權勢和影響關照外官,外官則向京官送錢送東西。前邊提到的"欽差費"就是這類交換的一種。這類陋規的名目還包括離京送的"別敬",夏天送的"冰敬"和冬天送的"炭敬"""的具體分量取決於雙方關係的深淺、京官的用處和外官的肥瘦。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在張集馨擔任陝西督糧道期間,陝西巡撫(一把手)是大名鼎鼎的林則徐。我們知道,林則徐寫過"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的名聯,他也確實如此身體力行了。這樣的好官收不收陋規?據張集馨記載,那一年由於災荒,停征軍糧,"而督撫將軍陋規如常支送",以至陝西糧道深感困難。所謂督撫,指的是陝甘總督和陝西巡撫。這就分明告訴我們:林則徐也和大家一樣收陋規。我並沒有貶低林則徐的意思,他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正派廉潔的官員。我想強調的是,如此高潔的操守並沒有排斥陋規--這進一步證明了潛規則的適用範圍是多麼寬廣。

  "浮收勒折"是明清社會的常用語,其流行程度與如今糧食收購中的"打白條""壓級壓價"不相上下。所謂"勒折",就是糧食部門不肯收糧,強迫百姓交納現金,而現金與糧食的比價又由官方說了算,明明市場上六毛錢一斤大米,官方硬規定為一塊,他還一定有理,譬如說三年中市場平均價就是一塊等等。於是,百姓每交一百斤大米,就要被官方"勒折"走四十塊錢。
  "浮收"則是變著法地多收,多收的手段花樣繁多。張集馨沒有記載當地浮收的花樣,但我們可以從別的地方找到參照。下邊是清朝康熙十七年(1679年)和乾隆十七年(1752年)蘇州府常熟縣禁止浮收的兩塊石碑上提到的花樣,原文羅列就用了二三千字,我摘錄部分名目如下:
  不許淋尖、踢斛、側拖、虛推。不許將米斛敲松撬薄甚至私置大升大鬥。不許索取看樣米、起斛米、扒斛錢、篩箱錢。不許勒索耗費、外加、內扣。不許勒索入廒錢、篩扇錢、斛腳錢、酒錢、票錢、鋪墊等錢。不許索取順風米、養斛米、鼠耗米。不許索要兌例、心紅、夫價、鋪設、通關席面、中夥、較斛、提斛、跟役、催兌、開兌等陋規。不許開私戳小票,令民執此票到家丁親友寓所額外私加贈耗,方給倒換截票。不許故意耽擱,挨至深夜收受。(注5
  這一切手段所以能夠奏效,是因為農民必須完成納糧任務,否則就受到合法暴力的追究懲罰。不交皇糧是要挨板子蹲監獄的。這樣一來,農民就成了求人的一方,衙役就成了被求的一方。利害格局如此,各種敲詐勒索的花樣早晚要被創造發明出來。張集馨明白這一點,他說:"小民終歲勤動,所得幾何?赴倉納糧,任聽魚肉而不敢一較。"他的數萬銀子就是如此魚肉百姓的成果。因此,他寫道:"余居是官,心每不安。"

  順便再提一句:本文講述的故事基本都發生在(清)雍正(1723-1735年)之後,這並不意味著雍正之前就沒有這類事情。雍正之前的陋規非常嚴重,不過官員的工資很低,雍正皇上體諒部下,認為官員們離開陋規很難生活,乾脆把陋規的收入合法化了,變成了養廉銀子。按理說俸祿高了,陋規從灰變白了,天下也該太平了。可是我們看到的結果表明,皇上考慮不周,對潛規則的性質認識不透,他的期望落空了。

  李毓昌到達後,山陽知縣王伸漢就派出自己的長隨(近似生活秘書)包祥,與李毓昌的長隨李祥接觸,行話叫"二爺們代老爺講斤頭",一般都是討論利益如何分配的問題。這是常規,貪污者不能獨吞,監督者總會憑藉自己的加害能力得到或大或小的份額。

  以上提到的人物事件,都是一些生活在潛規則陰影裡的人,叫人看了難免生疑:莫非"洪桐縣裡沒好人"麼?有好人。總有那麼一些人,他們是清官中的佼佼者,堅決不肯拿老百姓和國家的利益做交易。
……
  那麼清官究竟在哪裡呢?清官光榮地犧牲了,成了大家的好榜樣。
  我想,每個人都會從這個案例得出自己的結論:同流合污的利益和風險與當清官的利益和風險比較,究竟哪頭大?當然,這不是單邊的計算,而是一場雙邊博弈的計算,雙方的行為相互影響,各自的得失還要取決於對方的策略。李毓昌與王知縣互鬥,真正的贏家是根本就沒資格上檯面當對手的零散百姓,兩位旗鼓相當的對手得到的卻是"雙輸"的結局,雙方同歸於盡。既然這場對局成了一場要命的災難,恐怕雙方的策略都難以為後人效法,我們也就不能指望其成為定勢或者叫常規。真實的常規是:對局者雙贏,老百姓買單。

《潛規則》札記:〈皇上也是冤大頭〉

〈皇上也是冤大頭〉
鎮守太監這個崗位是明初的洪熙皇帝設立的。皇上不放心下邊的官員,就派那些經常在自己身邊工作的太監下去盯著。應該承認,這樣做是很有必要的。明朝的官員經常糊弄皇上,皇上也建立過一些監督制度,譬如派遣監察御史下去巡查,奈何這些御史也可能被收買,甚至會逼著人家掏錢收買,然後和被監察者一起糊弄皇上。所以,派遣家奴們下去替皇上盯著,這已經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式博弈的第三回合了。皇上被逼無奈,到此亮出了最後的武器。試想,再不派他還能派誰?而且仔細想來,太監不好色,沒有老婆孩子,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應該比一般官員的私欲少些。設身處地替皇上想想,我們不能不敬佩皇上選賢任能的良苦用心。
問題在於,錢能之類的最後預備隊也樂意被收買。更要命的是,鎮守太監們權力極大,有合法傷害眾人的能力,下邊便不敢不來收買。

明朝的中後期也存在失業問題。人多地少,人口過剩,在生存資源的競爭中失敗的人們,最後便淪為流民。追究起來,明朝在很大程度上就亡在流民手裡。沒有流民,老百姓安居樂業,闖王恐怕只能當個小團夥的頭頭。甚至闖王李自成本人也不會去闖,他沒有土地,又被驛站(郵電局兼招待所)裁員下崗,走投無路才加入了老闖王的團夥。錢能啃淨了檳榔王,其作用正是製造李闖王。本來那位檳榔王可以給眾多農民和小商販帶來生意,現在其中一些人卻要失業甚至成為流民,從這個角度看,錢能啃的是皇上的命根子。考慮到本來還會有很多人願意學習檳榔王,創造出更多的商業和就業機會,而檳榔王等人的遭遇卻將他們嚇了回去,錢能的影響就更顯得要命了。

皇上依靠耳目瞭解情況,御史和鎮守太監都是皇上的制度性耳目,他們之間也有互相監督的義務。

耳目把皇上糊弄了。《萬曆野獲編》的作者沈德符咬牙切齒地說:“錢能這個大惡棍,為天下人所痛恨,而郭瑞竟以監察官員的身份上奏保他,就是把郭瑞一寸一寸地剁了,也不足以彌補他的罪過。”但這只是氣話。郭瑞們乎並沒有出什麼事,沒人去追究他。矇騙皇上又怎麼樣?蒙了還不就是蒙了。由此看來,皇上是個容易糊弄的冤大頭。

  現在我們知道在位17年的皇上究竟被糊弄到什麼程度了:原來他眼中的世界只是祖宗常法和正式規定構成的世界。的確,按照正式規定行事,軍民都不該這麼窮。問題在於,他治下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一些見不得人的潛規則支配運行的。錢能敲詐並走運的個案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大規模民困軍窮的現實也表明,這種規則已經通行天下。而皇上對這類聖人不講書上不寫的潛規則幾乎全然不知。他可真天真呀。

  李東陽說了:“老百姓的情況,郡縣不夠瞭解。郡縣的情況,朝廷不夠瞭解。朝廷的情況,皇帝也不夠瞭解。”這大意是不錯的。不過,按照他的說法,老百姓和皇帝之間只隔了兩道資訊關卡,即郡縣和朝廷。實際上,在充分展開的情況下,老百姓和皇帝之間隔著七道資訊關卡。直接接觸老百姓的是衙役,這是第一關。衙役要向書吏彙報,這是第二關。書吏再向州縣官員彙報,這是第三關。州縣官員向府一級的官員彙報,這是第四關。府級向省級官員彙報,這是第五關。各省向中央各部彙報,這是第六關。中央各部向內閣(皇上的秘書班子)彙報,這是第七關。資訊到達終點站皇上面前的時候,已經是第八站了。這還沒有算府、省、中央各部的科、處、局和秘書們。即使在最理想的狀態下,也不能指望資訊經過這許多層的傳遞仍不失真。
  更何況,資訊在經過各道關卡的時候,必定要經過加工。在無數資訊之中,注意了什麼,沒注意什麼,選擇什麼,忽略什麼,說多說少,說真說假,強調哪些方面,隱瞞哪些方面,什麼是主流,什麼是支流,說得清楚,說不清楚,這都是各級官吏每天面對的選擇。
  在權力大小方面,皇上處於優勢,官僚處於劣勢。但是在資訊方面,官吏集團卻處於絕對優勢。封鎖和扭曲資訊是他們在官場謀生的戰略武器。你皇上聖明,執法如山,可是我們這裡一切正常,甚至形勢大好,你權力大又能怎麼樣?我們報喜不報憂。我們看著上司的臉色說話。說上司愛聽的話。我們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難道有誰能天真地指望錢能向皇上彙報,說我最近成功地完成了兩次敲詐勒索麼?如果幹壞事的收益很高,隱瞞壞事又很容易;如果做好事代價很高,而編一條好消息卻容易,我們最後一定就會看到一幅現代民謠所描繪的圖景:“村騙鄉,鄉騙縣,一級一級往上騙,一直騙到國務院。”
  當然還有監察官員,包括御史、給事中和錢能那樣的宦官。這是一個控制了資訊通道的權勢集團,他們的職責是直接向皇上反映真實情況。反映真實情況難免觸犯各級行政官員的利益,於是他們很可能被收買所包圍,收買不了則可能遭到反擊。一般說來,收買的結局對雙方都是有利的,對抗於雙方都是有風險的。這方面的計算和權衡正是“關係學”的核心內容。……反正,最後的結果是合乎邏輯的,這就是監察系統中說真話的人趨於減少。到了最嚴重的時期……貪贓枉法者無人揭發,這就意味著監察系統的全面失靈,皇上整個瞎了。
  最終擺到皇上面前的,已經是嚴重扭曲的情況。在這種小眼篩子裡漏出的一點問題,擺到皇上面前之後,也未必能得到斷然處理。皇上的親戚和親信將拖延和減弱皇上的懲辦決定。這也難為普通的皇上們。……
  總之,都說皇上如何威嚴了得,而我們看到的分明是一個塊頭很大卻又聾又瞎的人。

  朱元璋……派人打聽,聽說張士誠住在深宮裡養尊處優,懶得管事,就發了一通感慨。
  朱元璋說:“我諸事無不經心,法不輕恕,尚且有人瞞我。張九四(士誠)終歲不出門,不理政事,豈不著人瞞!”
  平定中國之後,朱元璋建立特務網,監督官員,努力維持著處罰貪官污吏的概率和力度。不斷地發現,不斷地處罰,不斷地屠殺。但是這局棋似乎總也沒個了結。朱元璋說:“我想清除貪官污吏,奈何早上殺了晚上又有犯的。今後犯贓的,不分輕重都殺了!”
  在這段話裡,我聽出了焦躁和疲憊。這種不耐煩的感覺將直接影響對局者的戰鬥意志。一旦鬆懈下去,失敗就要降臨了。
……
  兩個世紀之後,1644424日,李自成兵臨北京。25日午夜剛過,崇禎皇上來到景山的一棵樹下,他要把自己吊死在這棵樹上。崇禎在自己的衣襟上寫了遺書,但他最終怨恨的似乎並不是李自成,而是不斷糊弄他的官僚集團。他寫道:
  我自己有不足,德行不夠,惹來了上天的怪罪。但這一切,都是由於諸臣誤我。我死了沒臉見祖宗,自己摘掉皇冠,以頭髮遮住臉,任憑你們這些賊分裂我的屍體,不要傷害一個百姓。(6
  崇禎的怨恨自有道理。他在位17年,受到了無數慘不忍睹的矇騙糊弄,直到他上吊前的幾個月,他的首輔(宰相)周延儒還狠狠地糊弄了他一回,把一次根本就沒打起來的戰役吹成大捷,然後大受獎賞。這場根本就不存在的大捷是周延儒親自指揮的,就發生在離北京不過幾十裡地的通縣,在皇上的眼皮底下。
  一般而論,皇上和官吏集團是這樣過招的:皇上說,你們都要按照我規定的辦,聽話者升官,不聽話者嚴懲。官員們也表態說,臣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實際上,必定有人利用一些小機會,試探性地違法亂紀一下。結果如何呢?一般來說,什麼事都沒有。皇上並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威脅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於是這位占了便宜的官吏受到了鼓勵,尋找機會再來一次。背叛一次,沒有反應;再背叛一次,還沒有反應。即使你本人沒有進行這類試探,也會看到其他人的試探結果。你會得出一個結論: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用不了多久,大家便認清了皇上的真面目。原來皇上是個冤大頭。你糊弄了他,占了他的便宜,撈了他一把,他照樣給你發工資,照樣給你印把子,照樣提拔你升官。
  皇上的這種冤大頭特徵,對官場有著重大而深遠的影響。皇上是官場主任,是領導班子的班長,是官場上種種正式規則的法定維護者。正式規則軟懶散,潛規則就要支配官場,而以收更多的費、幹更少的活兒為基本特徵的潛規則,勢必造就大批的貪官污吏,造就大批的錢能,同時降低清官的比重。當然反過來也可以說,如果皇上明察秋毫,天道報應不爽,勢必造就大批清官,甚至能把貪官污吏改造成好人。

《潛規則》札記:〈惡政是一面篩子〉

〈惡政是一面篩子〉

漢靈帝向官員預征的這筆修宮室的錢,連同後來充分發展為賣官鬻爵的收入,很像是一筆承包費。皇上派官員下去當官徵稅,治理百姓,並發給他工資,這本來是很清楚的官僚制度。但是皇上和他的參謀們心裡明白:“一稅輕,二稅重,三稅是個無底洞。”在各項正式的賦稅收入之外,多數地方官還有個小金庫,有大量的灰色甚至黑色收入。這是一筆黑灰色的錢,你問起來誰都不承認,實際上數量又不小;管理起來難度很大,但是讓下邊獨吞又不甘心。於是皇上就採取了大包幹的政策:交夠了我的,剩下是你的,不交不許上任。實際上,這是對黑灰色收入的批准、強求和分肥。這條政策一出,本來不收黑錢的清官也非收不可了。這就是司馬直的真實處境。
司馬直以父母官自命,他遵循的是儒家規範。這本來是官方宣導全國奉行的正式行為規範,但是當政者對官員的實際要求與這些規範的衝突太大,司馬直除了上疏勸告或者辭職之外又不能有其他反對的表示,不然就與忠君的要求相衝突,結果他只好用毒藥將自己淘汰出這場僵局。

這就是說,當政權大量徵收苛捐雜稅的時候,比較在乎榮譽的人就從村級領導的位置上退出了,這類人就是司馬直那樣的人物。而替換上來的,通常是敢於也善於徵收苛捐雜稅的人物,譬如陳奉那樣的人物。更明白地說,一個變質的政府,一個剝削性越來越強,服務性越來越弱的政府,自然也需要變質的官員,需要他們泯滅良心,心狠手辣,否則就要請你走人。這就是此前300年陳奉與馮應京相替換的背景,也是此前1700年司馬直自我淘汰的背景。在這種背景下,清官和惡棍的混合比例並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定向選擇的結果。惡政好比是一面篩子,淘汰清官,選擇惡棍。

惡政選擇了惡棍,惡政本身又是如何被選擇的呢?立皇帝就如同擲色子,皇帝的好壞主要靠碰運氣。以明朝的十六個皇帝論,不便稱之為惡篩子的不過五六個,大多數不能算好東西,可見惡政被選中的概率相當高。東漢九個皇帝,不算惡篩子的只有三個,與明朝的惡政出現概率差不多。東漢的多數惡篩子,譬如漢靈帝,登基時還是個小孩子,似乎一張白紙;嘉靖和萬曆之流年輕時還算不錯,後來卻惡得一塌糊塗,可見惡政被培育出來的概率也不低。帝國制度很善於把常人難免的弱點和毛病培育為全國性的災難。

明周暉在《金陵瑣事》中講了一個小故事。他說,在礦稅繁興的時候,有一個叫陸二的人,在蘇州一帶往來販運,靠販賣燈草過活。萬曆二十八年,稅官如狼似虎,與攔路搶劫的強盜沒什麼差別。陸二的燈草價值不過八兩銀子,好幾處抽他的稅,抽走的銀子已經占一半了。走到青山,索稅的又來了,陸二囊中已空,計無所出,乾脆取燈草上岸,一把火燒了。作者評論道:此舉可謂癡絕,但心中的怨恨,不正是這樣麼!
我估計,當地的燈草種植和銷售行業大概也完蛋了。作者也說,重稅造成了萬民失業的結果。這就是惡政和惡棍集團的根基,一個在自我毀滅的迴圈中不斷萎縮的根基。

《明史記事本末》的作者谷應泰是清朝人,他在記敘礦稅始末的結尾處有一段關於利益集團的精闢分析。他說:開始是因為征礦稅而派設宦官,後來這些宦官的命運就與礦稅連在一起了。開始是因為宦官諂媚迎合而讓他們征礦稅,後來這些宦官肥了,便結交後宮,根子越紮越深。這就是礦稅不容易廢除的原因。由此看來,清朝的史學家已經意識到,惡政可以培育出一個自我膨脹的具有獨立生命的利益集團。這個集團在最高層籠絡皇親影響皇帝,在官場中清除異己,在各地招收爪牙,在民間吸吮膏血——肥肥壯壯地擴展自己的生存空間,一層又一層地自我複製。勢力所及之處,人們之間的關係越來越不成體統,實施的政策也越來越背離帝國公開宣稱的政策。惡政與惡棍集團相得益彰,迅速膨脹到老百姓不能承受的程度,一個王朝的迴圈就臨近終點了。在萬曆死去的時候,距離該輪迴圈的終點還有二十四年。在漢靈帝賣官鬻爵修復宮殿的時候,離他本人實際上也是東漢王朝的“腦死”日期只剩下四年。

2011年3月22日 星期二

失控

一株葉方鮮嫩的小樹苗
一閃自天而下的高壓電
不幸的交會,在
一瞬間

天,再度藍了
葉,再度綠了
溫柔的和風輕撫著
焦黑的傷疤

生命辨證

「縱使是小小的生命,
也容不得無理取鬧!」

「既然生命是小小的,
無理取鬧豈容不得?」

情感的病毒迅速地蔓延
而應用程式一個個掛點
理智的作業系統發著高燒
即將......當機......

繫著鍊子的貓

為了忠實而設計的長練
本該繫著忠實的

而我的名字叫孤獨,卻
繫著,忸昵而不安的品咂
「孤獨」的況味

2011年3月3日 星期四

愛的祈禱文

主耶穌基督:

我眷戀的一朵玫瑰
對著世界長滿了刺

請賜我力量、給我勇氣
在她於風中瑟縮、搖顫時

可以將她緊擁入懷

阿門

2011年2月15日 星期二

老婆的「循循善誘」教育法

兒子迷上武打動作片已經好一陣子了,從甄子丹的葉問,到李連杰的霍元甲,同樣的影片一看再看,動作欣賞之餘,進一步對劇情的問題也越來越多,近來已讓老婆快招架不住,不太願意他繼續看這幾部影片。

這種風靡行為,反映了兒子的英雄崇拜心態。沒辦法嘛!獅子座的個性,就是對強者的欣賞與認同。兩三年前,兒子迷的是蜘蛛人,居然迷到想把英文名字從父母給的Diego改成Spiderman;而現在,他獨佔「葉問」之名,玩起fighting game,他一定飾演葉問,其他人(主要是我)只能扮演日本人、葉天賜、梁壁......等對手角色。

昨晚在車上,兒子又興起該名的念頭,說他想改名叫葉問。女兒這時吐他槽:「霍元甲比較厲害啦!」

「不對!葉問比較厲害!」兒子反駁。

「是霍元甲才對!」

「不對!葉問才厲害!」

「不對......」

「Go-Go啊!family name是不能改的,你姓黃,不可以改成葉。所以你真要改名,只能叫黃問。」老婆看著兩小無意義的爭辯不是辦法,忍不住出手了。

「可是我還是想叫葉問,因為他很厲害。」兒子不改其英雄認同。

來不及聽他們爭辯出個結果,我停車去買杯驅寒的薑母茶;再上車時,老婆很得意地告訴我:「你兒子不想當葉問了。」

「喔?你是怎麼辦到的?那他想當誰?」我好奇了。

「他不想當葉問,他要當Diego第一......」老婆話還沒說完,兒子馬上讚聲:「對!我要當Diego第一!」

看著兒子得意的神色,老婆接著重述了兩人剛剛的對話:

「你喜歡葉問,是不是因為他很厲害?」

「對!」

「以前喜歡Spiderman是不是也一樣?」

「對!」

「可是你知道嗎?不管是Spiderman還是葉問,他們都是經過不斷的努力、努力再努力,才讓自己變得很強大,可以做很多好事。你如果跟他們一樣努力,比如說,你想要練功夫,如果我們讓你學,你就很努力很努力的學習,讓自己的功夫變得很強,這樣你就是最厲害的人了呀!這時候,你就是不需要當葉問、或是當Spiderman了,因為你是最強的,你是Diego第一!」

老婆慧黠的笑一笑:「怎麼樣?我讓兒子的英雄崇拜情結導引到自我要求,佩服吧?」

我點點頭。幾秒鐘後,我說:「我幫你把今晚這段內容寫在網誌上吧!」

2011年2月9日 星期三

有人建議民進黨慈濟化

比利潘大大馬英九臉書粉絲超過40萬人,給綠營的警訊!一文中,有網友回應建議民進黨應該「慈濟化」,其用意在促使民進黨基層化、在地化,壯大自己的實力。其用心可感,但我覺得方向是錯的。一點淺見,回應如後:

*               *            *


其實,民進黨「慈濟化」若當作是一種壯大自己手段,我覺得也不容易:

1.證嚴上人沒有任期,所以可以維繫「慈善」的純度與持久度(雖然這也是慈濟的危機所在),民進黨黨主席能嗎?

2.印象中慈濟開始「爆」大,還在於四大志業中「文教」這一塊的優勢----尤其是擁有自己的媒體。民進黨有嗎?(這還違反民進黨「政黨不得經營媒體」的立場呢!)

3.「慈善」需要的道德純度相當高,才能維繫民意支持度於不墜,稍有污點曝光,公信力就會大打折扣。連慈濟本身都已經有質疑的聲浪了,(參見臉書「你不知道的慈濟~這才是真相~『慈濟』到底在想什麼?」一文),民進黨避得開這個挑戰嗎?

西方不是沒有宗教文明,但卻發展出「政教分離」的民主制度,箇中的原因值得我們深思。慈善是好事,善人多也是好事,但是政治涉及的「權、利」分配是太大的誘惑,對人性還是嚴苛一點、想點有用的制度予以規範、節制,我認為才是正途

2011年2月7日 星期一

衝突與解決

就在剛剛,家裡有一場小小的風暴。

晚起的我剛晾完衣服,在客廳的兩個小孩各做各的事,互不搭理:弟弟在玩玩具,姊姊拿著筆不知在寫些什麼。我才在想兩個小孩怎麼那麼乖,女兒就先開了口:「我們在吵架。弟弟把我新買的玩具車刮壞了。」兒子也不吭聲,自己躲進房間,說要喝牛奶。

老婆這時發揮她循循善誘的本事,先對兒子開導:「為什麼把姊姊的玩具刮壞?」

「因為......我不想還給她。」兒子說。

「那是姊姊的玩具耶!不想還給她,就可以把它刮壞嗎?那如果別人不想把玩具還給你,可不可以也把你的玩具刮壞?」

「嗯......不可以。」

「所以這件事是誰的錯?」

「是我的錯。」兒子認罪了。

「好,那你去想辦法讓姊姊原諒你」老婆出招了——我嚇了一跳,也好奇兒子會怎樣「想辦法」。

兒子沈默了好久,在房間動都沒動。終於,他決定到客廳去,卻離姊姊老遠,看似正在「想辦法」。

「喂!當人家老爸的就只想在旁邊看好戲?」老婆不滿了。我湊到女兒身旁,輕聲的說:「你要怎樣才會原諒弟弟?」

女兒還沒開口,弟弟已經拿了昨天外公買的新玩具過來,擺在姊姊面前:「姊姊,這是阿公買的新玩具,給你看,你不要生氣了喔!」話才說完,又躲得遠遠的,觀察姊姊的反應。

這就是你想的「辦法」?兒子你也太「天才」了吧!我忍住笑,轉頭看著女兒。女兒想了想,說:「我希望弟弟從今以後不要碰我的新玩具,這樣我才要原諒他。」

「好,那我去跟弟弟說。」女兒點點頭,一滴淚珠滾了下來——原來女兒壓抑了心中的委屈至斯啊!(心疼中)

「弟弟過來!」我說。兒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姊姊說你不可以再碰她的玩具車,她才要原諒你。你做的到嗎?」

兒子這時陷入了兩難:他真的很想玩姊姊的玩具,不然也不會有那麼激烈的行為;可是他又很想姊姊原諒他,不然以後就沒人陪他玩、少一個人疼他了。他支支吾吾做不了決定,我出聲逼他:「喂!你不可以在碰姊姊的玩具車,可不可以做到?」

「好啦!我不碰姊姊的玩具車。」兒子屈服了,手裡下意識地玩弄著玩具車的包裝盒。「盒子也不可以碰!那是我要裝玩具車用的,我要好好保護我的玩具。」女兒又開出新的條件,兒子只好放下包裝盒,等待著姊姊的原諒。

女兒小心翼翼地把略微受損的玩具車收進包裝盒,回過頭笑著對他弟弟講:「我們一起玩吧!」兒子這才放下歉疚與忐忑,開開心心地和姊姊玩在一起。一場風暴終於雨過天青。


後記

我後來撿到女兒在衝突時寫的字條,內容是這樣的:

Dear diego:
Don't think everytime beacuse you're little,smart,cute,funny and everybody loves you,
so ttat you can be bad.

女兒選擇用這種方式,表達對弟弟的真實感受,以避開跟他之間的衝突。這個方式對他弟弟當然是無效的,因為他根本還不識字;不過我把這張字條給我老婆看,她倒是很鼓勵女兒,對她說:「妳這樣做很好。我們知道妳心裡真正的感受,才會知道要怎麼幫妳。」女兒點點頭。她實在是太打從心底信服這個老媽了。

2011年1月27日 星期四

陳光標的高調行善VS陶淵明的〈乞食〉



     

〈乞食〉陶淵明
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
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
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
彈諧終日夕,觴至輒傾杯。
情欣新知歡,言詠遂賦詩。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
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


按:這兩天來,中國富豪陳光標的名字搶佔各媒體的版面,其所謂「高調行善」、「喜歡把錢親手交給受贈者」等等行徑,已引來台灣正反面各種反應,媒體、網路相關討論已多。而我從陳光標的來台行善事件中,想起魏晉時期陶淵明一首不甚有名的〈乞食〉詩。

在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堂堂的讀書人被飢餓所迫、淪落到要去乞食的悲慘處境,而如何乞食、到哪裡乞食的「專業知識」,是過去所讀的聖賢書裡沒有教過的。我們從詩裡「不知竟何之」一語,可以細膩地體會陶淵明當時茫然無措的心境。

然而詩中我最感興趣的,是陶淵明與「主人」的互動。詩裡寫得很含蓄,而這份含蓄,恰恰讓我們體會到傳統儒家文化最美好的人文深度與脈脈溫情。乞食這一方的陶淵明「叩門拙言辭」,呈現的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得不放下身段卻又不知如何放下身段的尷尬形象;贈予那一邊,陶淵明則是完全跳過事實情境的陳述,而是以一句「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的激問語氣,表達了主人對乞食者的來意的心知肚明,於是理所當然地送給陶淵明一頓粗飽。這個互動非常有想像空間:從「拙言詞」到「解余意」,可以得知兩造之間是沒有言語交流的,有的只是心意的傳收。在這當下,主人並沒有擺出高高在上的優越態度,而是單純且快速地完成「知意→贈食」的動作,化解了陶淵明的尷尬,顧全了乞食者一絲絲的人性尊嚴。這一點「想像」,我們可以從詩後陶淵明的「快樂」(彈諧終日夕→言詠遂賦詩)與「感恩」(感子漂母惠→冥報以相貽合理地推知:「快樂」除了來自於歹年冬裡難得一次飽腹快感,也包含了讀書人的尊嚴在難堪的處境中並未遭受摧殘的壓力釋放;而一飯之恩,陶淵明不只拿韓信一飯千金的典故為喻,還上綱到「冥報」的想法,更反映出陶淵明對斯時斯境脆弱的尊嚴得以保全的由衷感念。

唉!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打倒孔家店後的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文情懷如今安在?摧毀舊價值很容易,要重建價值卻要數倍乃至於數百倍之力不為功。有心為善的陳光標,只是一個時代錯誤下的受害者而已。

又,頻果日報刊登了我的學長許又方嗟 來食」一文,是從另一個典故探討了陳光標的「行善」之舉,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看。





2011年1月24日 星期一

陶淵明‧桃花源記

諸葛亮‧前出師表

轉貼:零與無限大-許文龍幸福學

案:光是篩選這些札記,就讓我對這個人、這本書神往不已了!

出處:零與無限大-許文龍幸福學

許文龍就經常提醒我,學者研究太多,反而容易頭腦僵化,實務是比較重要的,因為理想若存在空中樓閣,再美好都沒有用!用他的話來說,就是「現場主義」。

他喜歡年輕人造反,覺得年輕時敢反抗權威,國家才會有救。所以後來我成立以學運世代為核心的「台灣智庫」時,他非常支持。他對台灣智庫的看法和對奇美醫院的態度一樣:他只有贊助的義務,沒有獲得任何好處的權利,從來不曾過問我們做什麼事、用什麼人。

他真的自成一家,渾然天成。他很有智慧、洞見,有錢但深居陋巷,物質欲望接近零,總能提出我們覺得很有道理卻想不到的觀念。最讓我發自內心敬重的,是他非常一致,在想法跟做法之間,他言行一致,是個人格者,我一生認識也共事過很多權力浪頂的風雲人物,這是藏不住的。

外界普遍以為,許文龍是安靜、話語不多的老人,其實這句話只對了一半。許文龍是喜歡安靜,這是因為他喜歡思考,安靜才可以專注於思考,但是,若你話題能引起他的興趣,你會馬上發現他非常健談,我一生見過也讀過很多聰明的人,我很誠實的說,他是我見過最有智慧的人,而且他的觀察力敏銳到驚人的程度。

他重視的是人。他洞察人性,有人本思想、人文興趣、人道關懷,更重視人才,很會看人和用人。他深知領導者要能創造環境又充分授權,平等對待又消滅管理……,他既能清明地洞澈人性弱點,對人的信任又能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我覺得,這是他成功之謎的最大關鍵。

他是個human beingbeing,存在。他在每個時空下都很享受存在的當下,怡然自得,自由自在。相對於他,像我這種讀書人常是「不太存在的」,因為我們的世界觀是依賴理論和知識建構起來的,是分析性強過感知性的......許文龍不同,他是從內心去感受,以經驗去體認這個世界的。他歷經了三個朝代,台灣歷史就像發生在他家客廳一樣。我的朋友大多是學術中人,他的朋友則是三教九流;我的知識是「讀來的」,他的智慧是「體驗來的」。

他對自由的愛好與徹底實踐,會讓你嚇一跳!在許文龍的思想體系裡,有兩個極富趣味的兩端,一個是「歸零」,一個是「無限大」,無限大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數學符號「躺下來的8」,而貫穿零與無限大之間的,就是他的自由、彈性,和極限思考;他投資事業的膽識、對人尊重的程度、對藝術文化的見解,都與他愛自由的稟性有關。

第三部理想國,許文龍一路從日據時期、威權時代到現今的民主社會,提出他的政治看法與建言。而他心目中的理想國,就是「小而美的城市國家」。

2011年1月18日 星期二

解夢

今早醒來,心頭悶悶的,很不舒服。因為一個剛剛出爐的夢。

夢中,我去逛賣場。推著手推車,我沿著電扶梯上樓去採買,買畢,順著來向要下樓,卻發現所有的電扶梯都是往上的。我搜尋下樓的指標,咦,往一樓的指標箭頭居然也是向上的?我只好推著推車,繼續依指標往上「下樓」。


在「下樓」的過程中,時局似乎有變,賣場浮動著不安的氣氛。莫名其妙下了樓之後(其實是忘記了),我打算回到學校,路上看到三個人押著一個穿中華民國軍服的陸軍上將,就地拼了六張桌子,當眾審訊起來。上將頭低低的,一語不發,人群很快的聚攏了過來。我無意關心上將的情況,倒是一旁一本陳舊的書刊引起我的興趣,我隨手翻閱,大致都是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偶爾隨文議論的一本圖畫書。當我再回頭,人群早已散去,而那個剛剛一語不發的上將,居然換了便裝,在路旁的小店裡買起牛肉麵了。我與他四目相接,他只投我以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就在熱湯與蒸氣之中忙了起來。


我回到學校,校園裡看起來一切如常。我走到停車場,想牽回腳踏車返家,突然一盞聚光燈打向我,讓我睜不開眼睛。我下意識地蹲身低頭,聚光燈束跟著我下移,隨即熄滅。我抬眼一瞧,四個人,都是同事,兩位還是同一職位的前組長。組長說:「請過來簽署一份文件!」我問:「什麼文件?」「沒什麼,只是保證會安分的過生活,不會亂講話的東西而已。」「你們都簽了嗎?」四個人點點頭。我湊身過去,隨手以潦草的字跡寫下姓名、身份證字號與住址。那四個人也不囉唆,放我離開,但我心裡已經開始不舒服了。離開前,我瞄了一眼桌上的一份文件,赫然發現剛剛偶遇的上將居然是黑名單!而他入罪的根據,竟然是我剛剛翻閱的那本內含評論的圖畫書!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有那場審訊了。我蹬上腳踏車要走,覺得雙腳很費勁,於是停車檢查,發現擋泥版已經往內凹陷,夾住車輪;腳踏板連接齒輪的長軸不知道被誰拆了綁在支架上,換成兩支短軸--------難怪我踩起來這麼費勁!可是,擋泥版我可以徒手扳開解除摩擦,但那兩根短軸,沒有工具的我根本無能為力!我只好牽著腳踏車步出校園。在路上我遇到校長,校長叼著煙,一語不發,匆匆的眼神交會,嗯,又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而校園裡傍晚時分,散步的散步,跑步的跑步,一切如常--------起碼看起來是如此。

我醒了,醒的很不舒服,我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政治意涵深深的夢。夢中被迫簽署文件,指的是統治者在做忠誠調查,而調查的工作是透過組織來進行,如果不表忠,後果如何當下雖不可知,但心頭的陰霾早已攢聚,無形的壓力早就襲身了。上將跟校長兩人意味深長的微笑,道路以目的互動,也提醒了我這一點。

至於腳踏車的事故,其象徵意義如下:腳踏車不正常了,代表正常的生活已成歷史。生活要正常,必須每個零件都要正常地發揮作用;但要生活不正常,只需要關鍵的小地方改變就行了。我剛簽下的文件,就是讓我生活開始不正常的「關鍵小地方」,也是我心裡感到不舒服的源頭!當我們接受了這些「小」改變,表面上我仍然擁有「一台腳踏車」,但實際上它已經失去腳踏車的作用了。這就讓我陷入一個困境:我無法正常使用它,別人卻看到我擁有它。威權統治者不就是常玩這種把戲嗎?先設計不合理的制度,然後對內、對外宣傳我們擁有民主,擁有法治;以惡法、惡制為政,卻臉不紅、氣不喘地打著「依法行政」的名義!「依法行政」四個字變成一個緊箍咒,讓人民對不合理現況的抗爭在形式上失去道德的合理性,滿腹的委屈只能往內吞,一如夢中的我無奈的推著腳踏車步行,心情的沈鬱只能透過腳印,重重地踩在地上,而我連一絲的無感地震都引不起,整個地球依然冷漠的運行,這個世界看起來依然如常......

依然如常,這個世界。多數人為何無感,為何冷漠?因為大權在握的統治者,其權力的巨棒要揮向誰,全看統治者高興,並非每一個人都會感受到統治者的威靈。當統治者定下規矩,多數人就像夢中照著指標走的人一樣,要他們「向上」下樓,他們縱使狐疑,在找不到出路的情況下,也會乖乖的跟著規定走。而夢中的我走在路上,我嘴上不說,有誰知我心憂?校長、上將的眼神,又有幾人能懂?古樂府「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的詩句雖然是講鄉愁之苦,但放在威權統治之下描述有識者的感受,又何其貼切啊!

於是,我燃了一柱清香,默禱這個夢永遠永遠不要成真......

2011年1月8日 星期六

見疑

人有亡鈇者,意其鄰之子
視其行步,竊鈇也
顏色,竊鈇也
言語,竊鈇也
動作態度,無為而不竊鈇也

鄰子怪之,察其色而識其心
行步,自如也
顏色,自如也
言語,自如也
動作態度,無為而不自如也

江水東流,白雲悠悠
竊鈇,如故
自如,如故
                    如故?
                                唉......如故......

2011年1月5日 星期三

無題(開會時的塗鴉之作)

橋,斷了
風,颯颯的吹
我冷冷的望著另一端
冷冷的你

厭倦了的熱血
厭倦了流

彼端,只剩
冷冷的風
此端,一座冷冷的雕像
冷冷的
冷冷的
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