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1日 星期三

文字獄

遭受迫害之後
文字開始出現阿茲海默症狀

復港香光?
港復光香?
香港復光?
光復港香?
……

文字終於退化——噢
進化為純粹的符號
至於符號拼寫了什麼
也沒有誰在關心

——刊於《笠詩刊》338期p.113

2020年6月29日 星期一

愛妻:讀瘂弦「上校」

當年,妳賊賊地丟下一紙紅線標記的書頁:
「絲蘿非獨生,願託喬木」(注1)
便決定不再奔肆如動物(注2)
我立定腳跟,孤身向上
任妳以愛纏繞我、攀爬我
任妳委長的青絲漫過我豪氣的怒髮
我是喬木
陽光,是我真心獻上的幸福

一九四三年,戰火
與我訣別的,不只是一條腿

轟然倒下的喬木,只剩一截殘朽
日升日落,目隨目送
是我餘生練就最強大的本領
而絲蘿如妳卻埋首不再望天
努力以極微極小的細根接地
汲取稀薄的壤土
餵養著孱弱老朽的彼此

而纏繞的依舊纏繞
望天的,依然望天

注:
1.「絲蘿非獨生,願託喬木」語出<虬髯客>,是紅拂夜奔李靖時委婉表達來意(私奔)的用語。此僅取其投靠之意,無「私奔」之設想。
2.侯文詠在《親愛的老婆》書中,曾以「動物、植物、礦物」類比男人「單身、結婚、生子」三個人生階段。今引用。

附:瘂弦<上校>
那純粹是另一種玫瑰自火焰中誕生
在薔麥田裡他們遇見最大的會戰
而他的一條腿訣別於一九四三年

他曾聽到過歷史和笑

什麼是不朽呢
咳嗽藥刮臉刀上月房租如此等等
而在妻的縫紡機的零星戰鬥下
他覺得唯一能俘虜他的
便是太陽

2020年6月28日 星期日

<寸草心>

熬過漫漫的黑夜
終於把心意凝成一顆露珠
怯生生地垂獻於葉尖

當旭日燦爛
每一顆露珠飽含著晶瑩
光在外面
光,也在裡面

圖:陳輝仁


<春暮>

勻上薄薄的斜暉之後
舒枝欠身的春樹們也將安歇了
只一行白鳥振翅 驚飛

而遠山,遠山
如如不動 一如千年

圖:于傳騏\2020春之頌展

<給胡兄>

按:詩友胡兄的領導(愛妻之暱稱)因工作之故客居香港,今年受疫情影響,滯港迄今未歸,思念至深,草詩一首相贈。

西南氣流吹來縷縷的香絲
迎空剪下,炒成一碟小菜
深夜時,下酒


續筆成詩(無題)

按:好友李菲菲在下圖po了一句「剩下你一個孤單了」,一時有感,續筆成詩。

剩下你一個孤單了
還是彩繪一朵不自然的花吧!
好掩飾一杯
想 也不想喝的苦澀

圖:李菲菲

2020年6月23日 星期二

<長恨歌:敬三毛、王洛賓>

緣起:動人的歌聲,心碎的故事

孤獨的靈魂啊 只剩
夕陽下一道長影
古牆前一曲歌聲

另一個孤獨的靈魂
曾穿過熾熱的撒哈拉
如今,來到一樣熾熱的天山下
伴著長影 陶醉
啊,歌聲正悠長

而一顆心啊,居然就遺落在天山
漫漫的黃沙下
當回頭尋訪,只見它好端端地
捧在皴痕滿布的手心上

貼著掌心,數算另一頭
越來越不平靜的心跳聲
誰知神州萬里尚可飛渡
竟渡不過這短短的
手心到胸膛

——那就枯萎吧!以最美麗的心形

黃沙漫漫,胸膛裡的心茫茫
從此以後,年年天山的夕陽
沉落在遙遠遙遠
海東的方向

2020年6月22日 星期一

特兒營

今早送小鴿子到家扶學園,一群早到的特兒或坐或臥,純真的笑容,幾乎滿了所有座位。我指著一個空位,開玩笑的對著值班老師說:「好熱鬧!來,鴿子,你去坐可愛動物區。」值班老師也笑了。
對啊!特兒聚集的地方,不就是可愛動物區嗎?上帝給了我這個靈感,於是我利用開車時構思,下交流道後找地方路邊停車,寫了這首詩:

<特兒營>
世上的豺狼虎豹太多
閒雲野鶴也不少
於是主耶穌打造可愛動物區
為了一群奇特的創造

在這裡,尖叫是歡笑
自在是蒙恩的記號
亂七八糟,是快樂的美好

於是,恩光共普照
陪伴同笑鬧
汗水,閃亮著上帝的榮耀

當夜闌人靜,一個個
疲憊的身子低頭禱告:
「謝謝主耶穌,賜我一段
服事經歷的美妙」

2020年6月21日 星期日

<蟬>


自囚於小小的薄殼
蠕動在沉沉的黑壤
以漫長的靜默,鍛鍊
生命中最嘹亮的清音

2020年6月17日 星期三

<奉食>


夜深了,公園裡
還有些佝僂的影子晃蕩
咕嚕咕嚕的低鳴

總會有一雙眼閃著
總會有一顆心烹著
總會有一雙手奉著
一方熱騰騰的愛敬
然後化為一道影子
消失在沉沉的黑夜

深夜裡公園美麗
不只有月暉柔亮
不只有燈影昏黃


2020年6月16日 星期二

<彰女校園速寫:夏日的蓮霧樹>

少女們曾經的青春,熟成
隨著歲月 越懸越高

張開一掌黑網,能網住
這一代的青春嗎?

網內,一群受困的酸澀
網外,一地跌碎的傷痕





2020年6月9日 星期二

如果,你仍眷戀著美好


九份二山的堰塞湖裝滿了一夏的綠意
這一切太美好,美好的使人忘記
九二一地震曾經烙下的傷痕

時間,讓美好慢慢滋長
綠意靜靜地漫過湖濱,漫過黃坡
漫過被高空氣流不時刮痛的
赤裸的山頭

我無力地橫陳於堰塞湖中
期待湖水的寸寸浸潤
裹我以一鏡的美麗
沉我以永恆的安寧

而我依舊橫陳著,一身乏力
滿湖的綠意托浮著我
湖上的微風無言
與我交換著越來越懶憊
微弱的鼻息

*收於《台客詩刊》22期p.118「地誌詩」主題專輯
                
○○ 2020/06/10 於凌晨

今天(嚴格來說是昨天)我哭著跟爸爸說我想休學。

上禮拜五在學校恐慌症發作之後,我最後還是哭著告訴組員們我的一些「特殊」情況了那短短的幾分鐘真的是我人生中最痛最害怕的時刻也不為過。

我從沒想過我有一天會下定決心把我最難堪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現給不甚熟悉的同學們知道,那個班上前幾名的○在大學第二年的尾端就崩塌了,講完一堆我也不知所云的話之後,直接腳軟跌坐在地上起不來。

原來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構築起來的形象是那麼的不堪一擊。

這種感覺很奇妙,我變得更在意同學們的想法,也許是焦慮的一種吧,我害怕他們來關心我,我害怕他們告訴我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我即使難過憂鬱疲倦也不希望有人來觸碰我。
好像...我又回到了高中最糟糕的日子,成天躺在憂鬱的海面上載浮載沉,長時間都是讓海水薄薄蓋過我的臉、我的身體,我感到沉悶,我容易喘不過氣來,但我並不想讓任何人發現我的存在,我只想得到平靜安穩──

現在的情況也許比高中更不好一些,那時的我難過卻哭不出來,是心死於平靜的狀態,不祈求也不快樂,細數日子等待死亡;現在的我更常流淚,心很痛很憋屈,我想活著可是活不好,我又害怕死亡。

休學休學休學,我累了,今天讀到汪曾祺的《復讎》,裡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他走進小山村,小蒙舍裡有孩子讀書聲,馬的鈴鐺,連枷敲在豆稭上。小路上的新牛糞散發著熱氣,白雲從草垛邊緩緩移過,一個梳辮子的小姑娘穿著一件銀紅色的衫子。」我想起了九份二山,想起了在豐盛夏好的午後看見了堰塞湖,沒有喧鬧沒有人煙,只有世間一切的美好。

「好想死啊,好想在這麼美麗的地方,這麼溫暖的季節,沐浴著陽光靜靜沉至湖底,再也沒有苦痛,只有無盡永恆的時間陪我不斷重複死亡。」薛西弗斯的輪迴是無止盡的痛苦,可是我在如此燦爛的一天當中死去,這詛咒也能變得美好些吧。

我想起當時悲傷的模樣,我好想立刻拋下一切,什麼也不要了,就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靜靜度過餘生,想死的話,選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說再見吧。
我哭了,我一直哭泣,藥吃多了就只能處於淺眠狀態,我睡得多夢的也多,夢中的我也在哭泣。

大概十來次夢到一樣的情形了吧,場景事件也許有些不同,但夢裡的我總是無法行走,我使不上力,我甚至無法站起來,可能需要爬樓梯、可能在公眾場合、也可能是我要逃離危險之時,總而言之只要我嘗試起身移動腳步,無力感和麻痺感會充斥我所有的腿部肌肉,很麻很不舒服,可我也醒不過來。

也許就是這樣讓我的悲傷更勝以往,我好想休學好想放棄,但我又不甘至今為止累積的一切就這樣放掉,太難了,活著真的好難。

4點了,我該洗個澡稍微睡一下,希望明天的詩歌劇展能夠順利演出,晚安。

2020年5月28日 星期四

<科舉>

每年,總是萬頭攢動
總是躁動的水花四濺
啊!龍門

每年,總是疲憊的魚體橫陳
總是目送掩上最後一線金光
噢!龍門

每年,總有金光加冕一群
傷痕累累的魚兒
他們將逐漸長成
發角垂鬚怒目利爪的動物
唉!龍門

2020年5月23日 星期六

<美麗的夜>

夜晚,是美麗的季節
開滿了閃亮的星星

輕輕,是優雅的姿勢
送來了淡淡的花香

寂靜,是美妙的音樂
聽!大地沉睡的心跳聲

思念,是美麗的詩句
看!一輪脈脈的明月暉

2020年4月7日 星期二

<浮英>

每年此時,終於不用
承受你明豔的刺眼
你不屑的棄美
是我怯怜怜的妝顏

圖:于傳騏



按:詩友胡同有新解,所思遠勝我的發想,謹錄於下以為紀念:

胡同 
這首小詩短短的,隱含著離異情侶怨懟的情緒,卻是深深的。

Jorman JD 
胡兄延伸了詩思,感情深刻遠勝我的發想,甚佳甚佳!

胡同 
Jorman JD不是這樣嗎?

Jorman JD 
哈哈,我只是憐惜落花而已啦!
照胡兄之想,應該這詩要分成兩節:第一節是男方的心聲,第二節是女方的心情。
而我想的比較單純:樹頂的繁花自開自美,渾不知池水日日仰望羨妒著它。當花兒萎墮於水,於樹是棄美,於水卻是期待已久的妝顏。(我是把對弱勢者的同情投射在浮英之上啦!)

胡同 
Jorman JD偶想多了

Jorman JD 
胡同 不會呀!這樣聯想擴大了詩境,我還要感謝胡兄哩!

2020年4月5日 星期日

2020年3月31日 星期二

孟子論「君子有三樂」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



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
君子有三樂,刻意排除了「王天下(統治天下)」(章尾又再度提了一次),可見得孟子對權勢是免疫的,他並不以富貴功名為人生的理想或快樂。

▲君子之樂
一樂:天倫之樂。親情是最親近的感情,能夠天倫無缺,關係和睦,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按:天倫的圓滿一定程度上是「上天的賜福」。人命有天年的限制在,人生有意外的可能在,這些都逸出人為努力的範疇,所以能夠在這兩者都能圓滿,享受之餘,真的要心懷感恩。

二樂:俯仰無愧之樂。君子重品德,坦蕩磊落、無愧屋漏,面對誰都不會心虛氣餒,亦是人生一大樂事。(如何涵養品德,請參見前面「養氣」「大丈夫」「反求諸己」等章)
按:也許有人會說:「只要是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才是真正的快樂,因為享有完全的自由,誰的意見都不用管;如果從事道德修養,那麼就為自己的內心、行為立了座標,正值的區塊才可以做,負值的區塊不可以做,限制那麼多,有何快樂可言?
這樣的思維,完全忽略了「心安」的價值。「只要是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放縱,不可免的必然會產生人我衝突,因為在這樣的價值觀中只有自己,沒有別人,根本不把冒犯別人當一回事。然而當遭遇冒犯,別人會善罷甘休嗎?一旦報復,便是永無休止的輪迴。在這個情況下,還有可能再繼續「只要是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嗎?
我的牧師曾告訴我一個觀念:「不犯罪的自由」。在基督教的教義中,「罪」會綑綁人的生命,使人惶惶不安,所以信耶穌、藉由祂的犧牲救贖了我們,我們就可以免除罪的綑綁,得享「不犯罪的自由」。這個觀念,可以作為這種「俯仰無愧之樂」的註解。

三樂:作育英才之樂:培植、造就人才,會有成就感,因為在人才的成功上,可以看到自己努力過的痕跡。
按:有人說「英才」是「才能過人者」,所以孟子提倡的是「菁英教育」,不是人人皆有受教權的「國民教育」。我覺得這一點推想有點過度。孟子這一章談的是「君子之樂」,不是教育主張。若要論孟子的教育主張,在王道仁政那章裡說:「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在「先富後教」的原則下,孟子教育的對象,是一般平民,並無「菁英教育」的思維。所以這裡的「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該理解為「聚集全天下的英才來教育他們」,而是「(若\偶)能得到天下的英才來教育他們」,我想會更合理些。

孟子論「反求諸己」

孟子曰:「
愛人不親,其仁;
治人不治,其智;
禮人不答,其敬。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
其身正而天下歸之。




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本章主題:反(反省)
先分述三種遇到的人際問題狀況(愛人不親、治人不治、禮人不答),再提出應對的方式(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


總結:
1.         遇到問題,先「反求諸己」
2.         反求諸己的衍生效應:
A
其身正:反省則改之,自身生命便趨於端正
B
天下歸之:己身端正,便能贏得天下人的肯定與向心

引詩句為證,句意為「永遠配合天命而行,求於自己,就多得福。」
第一句所說的天命,具體指涉的內涵其實是人的道德良心。孟子說過「盡心知性以知天」,心性是天所賦予人的本質,故「盡心知性」便可以「知天(命)」。第二句則強調「自求(反省)」與「多福」的因果關係能不斷自我省察、改正自己,則後福便會源源而來(自求,則多福)。
按:課本將「自求多福」解釋為「多福當由自己去求」容易引起誤會:「多福」這個目標,應當由「自己去求」——字面上似乎是強調「自己要有『去求多福』的意志\意願」。這樣的文句架構,讓「多福」與「自求」成了「目的\手段」的關係,而這是偏離原文的意涵的。

又按:反省一事,孟子在「愛人者人恆愛之」那章有一段精彩的論述:

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
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
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

這段內容揭示幾個重點:
1.         人待我不好(其待我以橫逆-1),「君子必自反」,這與本章的內涵是一樣的(但也僅止於此而已,下面所述才是重點)
2.         「自反」是「偵錯、除錯」的動作(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完成後必須再回到現實中檢驗,是否抓對問題
3.         若改正後還是沒有改善關係(其橫逆由是也-2),則回到「自反」的階段,繼續「偵錯、除錯」(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
4.         若反覆「自反」仍然沒有改善關係(其橫逆由是也-3),這時候就需要思考一個問題:關係不好,到底是我的問題還是對方的問題?這涉及了「自反的底線在哪裡」的嚴肅問題——人際之間的反省有其限度,不能一味地被別人責求到底,否則會沒完沒了。
5.         關於「自反的底線」,孟子的回答是「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關係是相對的,如果「自反了個徹底」對方還是依然故我、待我以橫逆,那麼問題就出在對方,不是我的問題了。所以孟子才會稱對方是「妄人」(狂妄無知之人)、「禽獸」(沒有人性)。準此可以看出,孟子所劃設的「自反的底線」是「問心無愧」,而指標當然就是「良心善性、道德內涵」。
6.         當作到這個地步,就要安然接受現狀(對方的橫逆對待)。然而要怎麼面對對方呢?孟子在「妄人\與禽獸奚擇哉」的認知下,提出了「於禽獸又何難焉」的觀點:如果對方的層次就是那麼low,那麼就不要跟他一般見識——被狗咬了,不需要反咬一口回去。
必須要說明的是,這樣的貶低對方(妄人\與禽獸奚擇哉),是建立在對方「本質上就是這麼爛」的事實基礎之上,不是主觀地、沒根據地鄙視別人。不跟對方計較,一來保全了自身的優雅風度,二來不會讓惡質的關係激化成衝突(單向→雙向)。至於這樣做「曝顯了對方的可笑與醜惡」,那就不是我們能力所及的事了(別人怎麼看他,那是別人的問題)

孟子論「大丈夫」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
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
景春認知的大丈夫
1.         舉例:公孫衍、張儀
2.         標準: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按:景春是根據兩人的「外在影響力」來認定什麼是大丈夫。兩人是縱橫家,憑著口才挑撥便能震動天下,故景春景仰、視如偶像

▲孟子以「妾婦之道」為公孫衍、張儀定調,表態反對景春的意見
以「女子之嫁」類比「公孫衍、張儀」(高度反差的類比),張力、懸念十足

上述類比的共同點:以順為正\刻意貶低的諷刺:妾婦之道
按:在「女子之嫁」的比喻中,「必敬必戒,無違夫子」深刻地諷刺了縱橫家發揮影響力的本質。他們必須阿諛權勢(迎合國君的需求、意志),在得到授權的情況下才能呼風喚雨;一旦剝奪其授權,則他們什麼都不是。這種順從式(寄生式)的影響力,是孟子所瞧不起的。
我以前說過,縱橫家是一群聰明過人的自私鬼。他們以才智服務於國君,以換取個人的富貴,這是一場交易,一場買賣,不講人品,沒有道義,當然就沒有忠誠度可言。當情勢危及個人的富貴,什麼都可以出賣。李斯就是典型的例子。他協助秦王統一天下,而位極人臣;但始皇崩逝,他為了保住自己的富貴,便屈從了趙高的要脅,矯詔殺了太子、扶立二氏胡亥登基。可以說,對富貴的貪戀,讓李斯(縱橫家者流)面對權勢時成了軟體動物。這樣的「影響力」,也唯有孟子這樣的思想家才能看透其本質。


居天下之廣居
立天下之正位
行天下之大道






得志與民由之,
不得志獨行其道。












富貴不能淫,
貧賤不能移,
威武不能屈。

此之謂大丈夫!」
▲孟子認知的大丈夫
一、大丈夫的根本
「廣居、正位、大道」這三個比喻,依序指的是「仁、禮、義」。以仁居心,無處不可安居(居於廣居);以禮立身,所行皆合矩度(立於正位);以義行事,可以行遍天下(行於大道)。
按:這三者皆不待外求,是所謂「求則得之」的東西。因不待外求,就避免了被外力操控的可能性,這才是大丈夫「志氣、骨氣」的根本。

二、大丈夫的表現1
「得志、不得志」兩種處境,以「是否能實現政治理想」為判準;實現理想,以「能否得到國君授權任官」為準。在此,每一個有志之士都必須面對一個現實問題:個人理想與國君意志有可能互相衝突。(最經典的例子,是孟子見梁惠王時,王說:「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卻直接打槍:「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政治事業,服務的場域在朝廷,服務的對象卻是百姓。當個人理想與國君意志一致(得志),這是對有志者最好的情況,可以與人民共同推行自己的政治理想(與民由之),人民、國君共同獲益(兼善天下);當兩者彼此衝突,有志者便會捨棄從政機會(不得志),堅持自己的原則與理想(獨行其道、獨善其身),不會屈從於權勢。這就是大丈夫的志氣與骨氣!

三、大丈夫的表現2
這三句話,深刻地刻畫了大丈夫的形象,因此廣為人知。這三句話分別來看,說明了大丈夫強悍的人格力量可以抵擋三方面的考驗:
1.         誘惑:富貴人人都愛,但不是每套富貴都是可取、該取的。當誘惑來臨時,一般人往往抵抗不了。大丈夫因心中有「主」(道義),故能不受誘惑的蕩亂(淫)。
按:準此,大丈夫對美色(誘惑)也是免疫的。例如:柳下惠「坐懷不亂」,魯男子「閉門不納」
2.         困境:貧賤有多種成因,未必都是自己造成的(例如:一出生就必須承擔父母留下的龐大債務)。當努力過後仍然貧賤如昔,你該怎麼自處?一般人大概抵受不住,特別是在旁人優渥生活的對比下,很難不產生羨慕、嫉妒、不公……等負面感受,而這些,最容易逼使一個人「不擇手段,只求脫貧」。
大丈夫面對這樣的處境,我試著套用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的「天命」概念來說明:天命,在「人力之極限」處顯現。當用盡正當方式努力過後依然無法脫貧,那就表示這是自己的「命」,這時候,就是自己該看開、看破,並坦然接受貧賤處境的時候。而這個坦然接受的態度,是建立在道義修養的基礎之上的。
按:管寧一生拒絕不義的富貴,寧可貧賤終身,這就是文天祥的<正氣歌>會將他列入「正氣」之典範人物的原因(原文:「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
3.         壓力:威武是外在的強勢力量,壓迫著我們屈從於他。這種沒有道義、不管是非的壓力,最強大時甚至有性命之憂,很少人在生死交關之際,還能堅持住而不俯首投降的。一般人視生命延續為存在的意義,但是大丈夫不然,大丈夫視生命為「實現道義價值的載體」,因此孔孟有「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之說。雖然極端,但人生難料,當此極端處境猝然而臨,能否在最短時間做出恰當的應對,端視個人平時積累養成的人格如何;而大丈夫平時道德涵養深厚,因此能有頂住壓力、挫折不了的志氣。
按:<正氣歌>裡絕大多數的典範人物都是「威武不能屈」這一類型:「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嚴顏),為嵇侍中血(嵇紹)。為張睢陽齒(張巡),為顏常山舌(顏杲卿)。……或為渡江楫(祖逖),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段秀實),逆豎頭破裂」

總之,「以道德修養建立了獨立的人格」是大丈夫之所以為大丈夫的原因。每一個生命的獨特價值,不是建立在旁人、外在環境提供的基礎或條件之上,這是理解孟子批判縱橫家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