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1日 星期一

給深陷憂鬱之苦的學生的一封信

○○:
有些話我不便在臉書貼文留言,就私訊你吧!

你最近過的太苦。以前我會對XX「高張力」的外顯痛苦感到心疼,但你的高張力是內蘊的,彷彿一個快炸掉的壓力鍋,但連噴發蒸汽都得小心翼翼,以免鳴笛聲太響,會吵到別人。

我更心疼了。

你們都是有才的學生,上了大學後本該展翅,卻被各自的身心狀況戴了枷上了銬,每走一步,都是「鏗鏗鏘鏘」沉重的噪音。你們基本上已經不是在「生活」了,你們拼的只是「活著」,只是「生存」。

腦內太多的資訊/雜訊,太多的權衡(這樣對嗎?那樣對嗎?這樣是對,但我不喜歡啊!......),讓你的心智處在長期內戰的狀態,戰到你幾乎忘了,一開始的遊戲設定你是選擇哪一個國家、未來的藍圖是怎樣。

你忘了曾經的你自己。也許。

我在上課時最喜歡談「座標」:同一個空間點,在不同的座標軸中,正負值是不同的。而你迷失在座標中([欠]),而有些東西,直擊了你的內心而波湧(「每一部我看過的電影都在讓我流淚?」你找不到適合自己的座標,所以腦內資訊就成了混亂的雜訊。你越努力釐清,就會找到更多的bug,一如網越密,空隙就越多。

髮廊阿姨提出了座標,所以她的應對合理且可解。那你自己的座標呢?

尤其是你點到為止+欲言又止的家庭關係。我相信這是你心魔最深的糾結,可是你無力面對,也無力解開。

我只能解讀到這裡為止。

我的人生就平順嗎?一點也不。但我有我的座標,所以我可以在這個我認可的座標中辨識我的生活、我的人際關係,根據這個座標活出正向的生命。這當中也會有內在衝突,我必須放下、甚至否定某些曾經認可的自我或價值觀,不太舒服,但我必須經歷。

這樣我才能走向這個座標應許我的「生命的美好」。在走向它的過程中,去確認這個應許的真實存在與價值。

大道至簡。我用基督的生命、用聖經簡化了我的人生,不再於茫茫的思想宗教之海裡尋求真理。髮廊阿姨用佛教的因果輪迴簡化了生活,為孩子補習與否快速地做了決定。我們都不是卓越的思想家,但我們的生活因為簡化而簡單,因簡單而輕省。

所以,你願意「簡化」你自己嗎?

***

很開心你聽進關鍵字了。至於怎麼做,我以己例來說明。

其實我是個極簡單的人,從以前就是。我對世俗的成就與價值觀十分淡然,但我熱衷追求宗教真理,這形塑了我單純的天性:不爭不求,隨遇而安。大學時思想史的老師啟發了我「宗教是個人的事」,讓我更樂於走這條獨行之路,而且很安適。

一直到我撞上了一堵牆:愛情。

對我而言,這是一個陌生且複雜的領域,除了清楚我喜歡誰之外,不要說理解對方了,我連自己心裡的真實感受都理不清,像迷霧、像空氣中混雜著不同的氣味,我只能有模糊的感知以及數不清的疑惑。愛情,太複雜了。

但那是我生命中的渴望,我逃不開的誘惑,我注定要面對的求不得苦。

後來與師母結婚,也是一路崎嶇難行,苦樂相續。我飽受折磨,同時也折磨著師母。就像一般的父母一樣,我們也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才沒有走上離婚這條路。

愛情、婚姻,讓我的生活變得太複雜,我難以應對每天親近關係中的日常互動,常常不知不覺地從中「登出」,又被親情的羈絆押著「強制登入」。片刻偷閒成了我續命的呼吸孔,卻也成了我的原罪,讓我在婚姻裡缺氧昏迷,也把家庭經營的像一個枷。

於是在師母的建議下,我決定死馬當活馬醫,開始接觸這個以「愛」為教義的基督教。(我以前超排斥基督教,因為我受不了基督教「唯一真神」的排他性)

只因為師母「我想信基督教,但我等你決定要接受了,我們再一起受洗」這一段話,為了我們的夫妻感情,我決定「提前」受洗:先成為基督徒,再好好認識這個宗教。一開始我飽受衝擊,聖經裡以神為中心的記載與教義,與我以人/自己為中心的價值體系格格不入,但在信仰過程中,我學著放下原本的自己,去了解為何基督徒「言必稱上帝」,去認識這位神。我把生命簡化在「神是誰」與「從神的眼光看,祂希望我怎麼做」這兩個命題上,因為既然選擇了基督教,那就好好認識祂,如果祂錯了,那起碼離開基督教的時候,我會知道祂錯在哪,我也不虧。

懷著這樣簡單的意念,我越來越深入基督教的世界。不只是教義的研讀,也包括生活方式的改變:不拜偶像、參與團契、讀經禱告。

這些都很尋常,並不起眼,但我漸漸懂得為何人家說基督教是講愛的宗教,強調奉獻犧牲,看似殘忍嚴苛的某些教義(例如獻祭、釘十字架等),原來背後都有神主動的愛與憐憫存在;原來基督徒學習耶穌的榜樣,其中一個核心是願不願意為了一個不值得被愛的人,你願意愛他,甚至為他受苦。

於是我反省過往所有在關係中的摩擦或爭執,其實都是建立在「自我」座標的基礎上:為什麼你不理解我?這樣做不是比較好嗎?難道一定要出問題了你才願意改變?……過去的我所建構的價值體系只適合我自己,我可以是地面的鷃雀,也可以是直上九天的大鵬鳥,因為我只需要關注我自己。但在「關係」中,這一整套東西完全不適用,我不能夠獨自高飛,我也不能自己悠遊。我的生命不再屬於我自己,我屬於別人,我必須為別人而活。

兜兜轉轉,我信主後的生活沒有改變嘛!我還是那的沒有自由的人。沒錯,但是不對,因為在基督信仰裡,我終於懂得:真正的自由不是隨心所欲,真正的自由,是你願意(自由意志)為了你在乎的人做出某些改變、某些妥協,甚至付出某些代價。

因為你愛她。所以你「甘願」 。

於是,我終於懂得聖經裡這段談愛的內容: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 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 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歌林多前書13:4-8)

以前覺得這是情勒的陳述(愛,就是要做到這些這些),現在我懂得,那就是愛的本質(因為愛,所以你甘願做這這些這些)。這些內容是愛的成果與自然展現,不是要求與條件。

所以我仍活在「關係」中,但不再感到受困、逼迫。我學習將心思轉向我愛的家人身上,雖然還是會有「登出」的時候,但頻率越來愈少,家人也看到我的改變,對我的不滿與批評也逐漸降低。家人間的關係越來越好了。

我的生活的確沒有改變,但生活中的我已經改變,所以,我的生活確實也改變了----在愛裡,我得到了自由。

這就是我的故事,我簡化後的人生。就像髮廊阿姨一樣,只是她選擇用佛教因果輪迴的角度去理解生活。她有她的成功,我有我的成功,我們都在簡化裡活的更簡單、更輕省了。

撇除你高敏感的特質,其實在學術環境裡,人會不自覺地渴望追求個人的成就、洞見,這是這個環境給人的「潛暗示」。這本沒什麼不好,但對高敏感的你卻是個隱憂:也許你會不自覺地想「自己」想通某些東西、「自己」突破某些障礙、「自己」得出某些洞見,在這些「自我努力」中去建立自己的價值感。坦白說,對一般人這樣做是好事,但對此時此刻的你來說,反而不好。

你需要放下,需要簡化,我猜這是你讀莊子會有高度共鳴的原因,因為莊子的思想,就是建立在對世俗禮法的放下甚至厭棄的基礎上發展出來的。

所以該怎麼做?先「選擇」吧!不管是基督教、佛教、道家,努力成為那個「選擇」,讓那個「選擇」帶你進入它所應許你的「美好」。在進入的過程中,願意也好,被迫也罷(其實應該兩者都會有,我的經驗就是如此),你就會逐漸簡化自己,也慢慢放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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